话题》科普书中的理性与感性:谈渥雷本《自然的奇妙网路》

分类:星空评测 190赞 2020-08-06 405次浏览
话题》科普书中的理性与感性:谈渥雷本《自然的奇妙网路》

(Photo by Fahrul Azmi on Unsplash)

整理:Dot

继《树的祕密生命》、《动物的内心生活》之后,德国畅销作家渥雷本(Peter Wohlleben)自然三部曲的压轴之作《自然的奇妙网路》于2018年底出版。17篇动植物的生态保育知识,集结成厚实的科普书,然而出版社在宣传行销时,却特意邀请非相关科系的台大外文系教授黄宗慧担当讲座导读。为什幺呢?请看以下的报导。

「他的笔法跟一般科普书很不一样,明明谈自然保育,却有非常文学的一面。这使得做为文学研究者的我,也有了为大家导读这本书的正当理由。」黄宗慧说,渥雷本是相当奇特的人,放弃长达20年稳定的公务员生活,跑去小镇当约聘的「森林看守人」,但他长时间写作,影响了非常多人。




渥雷本(取自twitter)

只是,重视自然保育的书,渥雷本写得十分感性,这替他引来许多批评。因为除了被认为太情绪化的语言,他的内容还拟人化,例如讲蚂蚁跟蚜虫的共生,都可以脑补出动漫般的画面,这是非常争议的。

常担任好书奖评委的黄宗慧说:「我常跟科学人一起选书,才知道原来从人文学科看科普,跟科学家的角度很不一样。像我非常喜欢艾克曼的《人类时代:我们所塑造的世界》,它用如此美丽的文字诉说地球面临的种种问题,但领域的差异,让科学家对此种风格都很保留,彷彿『美丽的文字必然有诈』。」

让科学家害怕的「拟人化」




《以动物为镜》

黄宗慧去年出版《以动物为镜》,有个章节专门探讨拟人化所引起的各种恐惧。她提到美国动物学家格理芬(Donald Griffin)曾将「化人主义」与「恐惧症」两字结合,创造出「化人主义恐惧症」(anthropomorphophobia)这个新词。

从渥雷本书末的〈科学用语〉一章,可知他其实非常清楚这种化人恐惧症的存在,但如此「政治不正确」地坚持带着情感的书写,实是跟他本身看待生命的态度有关。

人类中心主义者常提到笛卡儿「动物如机器」的说法,认为「动物没有灵魂」。笛卡儿本身支持也操作过活体解剖,在他看来,动物的行为只是反射性的反应。不少哲学家也持类似的看法,认为动物的反应(reaction)如同机器内建的程式设定,只有人才能根据不同的情境,做出不同的回应(response)。

黄宗慧提到,哲学家海德格曾引用一项生物实验来印证上述说法。这个实验把一只蜜蜂的腹部割开,观察牠的採蜜行为,结果发现蜜已经多到从肚子流出来,牠还是不停採蜜,内建的指令甚至让蜜蜂察觉不出自己的腹部已经不存在,说明了动物只会顺着本能而为。

渥雷本当然不接受生物机器这样的说词,像是鸟类的季节性迁徙,很多研究者认为是「基因路线定位」,但渥雷本觉得这种说法太过武断。例如灰鹤,很多情况都显示牠们的飞行路线可能轮换变化,是经过思考的,鸟的决定也许超出人类理解範围,不应断定牠们只会不假思索地「以预设的密码来完成既定程序」。

此外,即使他被质疑也依然故我,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他的策略是想让事实真相变得「可用情感来领会」,他希望读者用所有感官来接收他的文字,也就是说,他想唤醒人的情感,去看看和我们同在一个地球上的生物,有什幺神奇的地方、又遭遇了什幺问题。 

黄宗慧说:「如果他的文字能感动你,你才会觉得某些生命消失很可惜,继而想为这个物种做什幺。否则我们看生物课本就可以了,何必读这些书?渥雷本想打开你的感受,让你觉得周遭生命所发生的事情与己有关,这就是情感的力量。」

介入自然,是只能折叠一次的折纸

黄宗慧笑道:「那幺多人批评渥雷本,是因为卖太好吗?」因为他其实并不是唯一感性的科学家,还有很多科普书也有很美丽的文字,例如日本分子生物学家福冈伸一《生命是最精彩的推理小说》。 




《生命是最精彩的推理小说》及作者福冈伸一(取自官网)

「这是多年前的开卷得奖好书,推荐者竟然有吉本芭娜娜,亦即明明是一本谈DNA的科普书,可是内容非常美,连文学家都推崇。」以记述自己将蜥蜴的蛋带回家观察的后记为例——

我小心的将它带回家,放在铺了土的小盒子里每天观察。为了防止过度乾燥,我经常用喷雾器喷洒水分。但是等了几天一点动静也没有。当时我并不知道蜥蜴的蛋孵化时间依季节而异,有时需要两个月以上。

少年的心是急躁的。我等不及蛋孵化,决定在蛋上开一个小孔来看看内部的情形。我想如果内部还「活着」,再把壳封起来就好。于是我用準备好的针,小心的将壳打开一个方形的孔。结果如何?里面有一只腹部抱着蛋黄的小蜥蜴,加上不成比例的大头,身体蜷成圆形,静静的睡着。

这件事当然让他后悔万分,他察觉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但已无法挽回,小蜥蜴后来逐渐腐烂,让他痛苦很长一段时间,并留在记忆里,直到成为生物学者的今天。他说:

生命与环境的相互作用是只能折叠一次的折纸,介入性的操作无异是将这种一次性的运动引导至相异的歧路。我们除了跪在自然的潮流之前,或是单纯的记述生命的形态之外,什幺都不应该做。

「什幺都不应该做」从生物学家口中说出来是非常奇特的,因为科学经常就是不断的介入与实验,然而这段当然不是叫人真的什幺都不做,而是说明他看待生命的态度——当你理解介入犹如「只能折叠一次的折纸」,就不会轻易决定、做出改变,造成举足轻重的影响。 

这和渥雷本书里〈那座古老的大钟〉所透露的态度非常能相互呼应,福冈伸一把蜥蜴的蛋打开,而渥雷本也做过很多小孩都会做的事:把钟拆开,结果就发现「回不去了」。他觉得人对自然做的事情也是如此,有时一个齿轮掉下来,影响系统的连锁反应,整体都会因此而改变。




(取自twitter)

渥雷本还有一个态度,认为「自然具有某种程度的自我修复能力」,这是他和主张积极出手干预的官方或民间保育者不太一样的地方——人类所做的某些行为是否把它引导到另外一个(不见得更好的)方向?让它自然修复会不会比较好?

他还特别提到时间,某些自然进程,其实是需要百年甚至千年才能完成,可是我们常觉得「用人为的力量来帮助它更快」,这和我们喜欢看到成效、喜欢亲身体验事情好转的感觉有关,想快速达到正向的改变,使我们不太愿意给自然自行修复的时间。 

黄宗慧说:「心理学提到的例子也可以说明这种心态。不管球赛或歌唱比赛,我们喜欢看实况直播,觉得已知结果的重播没那幺好看。因为我们都相信自己的加油吶喊可以影响比赛,想体会自己的参与所造成的正向结果。」

可是当面对自然环境与生命这幺严肃的课题时,我们还能不能只为了想积极参与、製造改变,就去试试看呢?非常值得三思。

达尔文与珍古德也爱猫言狗语?

黄宗慧又举了哈思克所着,蕴含丰富人文哲学思想的科普书《森林祕境》,其中优美的文字也让人印象深刻,例如哈斯克重述达尔文「恶的诘难」(the problem of evil)时的讨论——

当年达尔文发现姬蜂会将卵产在鳞翅目昆虫的幼虫体中,以便孵化时有新鲜的食物可吃的寄生模式时,写文章感叹这种生物的残忍行为,似乎不符合他在维多利亚时期剑桥的圣公会学校上课时所认知的上帝形象。他写信给隶属基督教长老会的哈佛大学植物学家阿萨.葛雷(Asa Gray)说:「我无法说服自己一个仁慈良善、无所不能的上帝会刻意创造这些姬蜂,让牠们寄生在毛毛虫的体内,然后活生生的把牠们吃掉。」(引自吴明益推荐序)

后来神学家试图解套,宣称「毛毛虫没有感觉,就算有,也没有意识、无法思考牠们的痛苦,所以牠们并没有真的受苦。」但哈思克不认同这个论点。他说:

毛毛虫疼痛的性质和程度或许和我们不一样,但我们没有理由认定动物所感受到的痛苦比人类要轻。
我们也没有什幺实证可以推断人类是唯一具有意识的动物。这只不过是一个假定而已。就算这个假定是正确的,也无法解答达尔文针对姬蜂所提出的质疑。如果一个能够思考未来的心灵感觉到痛苦,这样的痛苦会比较难以承受吗?或者我们应该问:如果动物没有意识,而痛苦是牠们唯一的感受,这不是更糟糕吗?我想这个问题或许见仁见智,但我个人认为后面那种状况是更不堪的。

这样的思考,让很多人觉得「不科学」,可是提出这个想像的哈思克,本身正是生物科学家。由此可见,排斥拟人化的科学家也许主流,但总可以看到一些例外。像荷曼斯《狗:狗与人之间的社会学》一书,就列出没那幺排斥拟人化的科学家,例如珍古德曾表示,她童年的动物行为学启蒙老师是她的小狗铁锈,牠让她无视科学对于反拟人化的训诫,日后得以提出对黑猩猩心智,情绪和个性的重要研究观察。




珍古德与小黑猩猩Flint(取自官网)

荷曼斯认为:就算某些对动物情感的解读是投射的结果,但认真看待动物和我们人类一样有情绪,是通往道德的一扇门。书中还引用了不少「投射」式的解读——

我看过一只狗在做不该做的事,他的表情看起来像羞愧。史塔福郡马尔镇有一只叫爆竹的狗,偷偷上过餐桌后老是因为看起来羞愧而露出马脚——罪恶感——就爆竹的例子来说,那不可能是不加掩饰的恐惧表情。
狗因为喜悦而笑,狗在嬉戏时的张嘴吠叫是微笑表情。

把这些猫言狗语讲得如此亲切的人正是达尔文,他做为一个大家奉为圭臬的科学家,对待动物的感性态度却超乎我们想像。黄宗慧说:「所以倘若科普书写愿意打开一点点拟人化的可能性,容纳多一些想像力,让人文思维与感性渗透进来,对于让更多人理解科学、喜欢/关心周遭生命,将会很有帮助。」

同理心与反其道而行的残忍力

黄宗慧坦言,当她看到渥雷本说自己冬天会餵鸟以免牠们挨饿冻死时,其实颇为惊讶,毕竟餵食会影响生态是不争的事实,到底渥雷本从坚持不可餵食到改变立场的关键何在?读罢全书我们就能发现,改变渥雷本的,是不忍自家花园中缩成一团毛球拼命取暖的鸟受苦的那种同理心,他相信同理心是生态保育强大的力量,甚至胜过所有的法令规章。更何况,我们对大规模干预生态的苛责,与对动物伸出援手的苛责其实很不合乎比例。

对此,黄宗慧举了毛利作家葛雷斯的〈蝴蝶〉来对照——故事中的小女孩因为需要帮忙农务而必须杀蝴蝶,以免虫卵造成农损,当她在日记写着「我杀了所有的蝴蝶」时,却被老师说:「蝴蝶是美丽的生物。别杀蝴蝶。」祖父为开解小女孩,于是说:「妳知道的,那是因为老师的高丽菜都是在超市买的。」

这是一个后殖民情境下的故事,原意指殖民者自认教化野蛮人,却不知民间疾苦,但文中有一些动物伦理被避谈了。黄宗慧说:「如果我们都被故事里的祖父说服,其结果是有隐忧的。」

她提到,有一位农夫诗人曾自言,每次把毛毛虫捏死,都得听牠发出「滋」的一声来确定虫死了,觉得这好像是在训练自己的「残忍力」。黄宗慧说:「如果生物学家所谓的亲生命性(biophilia)确实存在,人天生会想亲近自然或喜欢动物,那幺小女孩为了生活得长时间杀蝴蝶,岂不是反其道而行,让同理心慢慢消失?」

「她必须杀到没有感情,就像多年前中国河北活剥皮草的影片,你要指责那些一面剥皮一面谈笑的人变态残酷吗?让自己变得不在乎,是人为了日子可以过下去的防御机转,但危险的是,你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麻木不仁的人。」




(Photo by zhang kaiyv on Unsplash)

共感不能轻易被牺牲

黄宗慧课堂上曾有学生发言说「猪只是一块会渐渐长大的肉」,但在渥雷本《动物的内心生活》里,他如此写猪——在研究中心对猪播放古典音乐,并让音乐与乾草堆里藏的巧克力、葡萄乾之类的小奖赏产生连结,一段时间后,音乐与特定情绪便连结了起来,这时再让一些未听过音乐也无此连结的新成员加入,发现当别「猪」兴高采烈时,这些菜鸟也会跟着四处嬉戏,雀跃不已。牠们会感染同样的情绪,在行为上有样学样。当然,也可能同样感染上害怕和痛苦的情绪。

「我曾在伦敦的动物园看过饲育员餵猪的景象,一群猪跑过来围着饲育员,但有一只慢吞吞在另一边没有发现,结果某只猪还特地跑回去叫牠过来,并没有(像人一样)觉得少个竞争者反而更好。」黄宗慧想藉此传达——人喜欢强调自己跟动物不一样,现在证实连动物都有共感能力了,为何人反而视同理心为可有可无之物? 

在《动物的内心生活》里,渥雷本也谈到从科学角度解释共感的方式,认为虽然目前只确定猿猴跟人类一样拥有镜像神经元(mirror neuron),但凡是群居动物,都有类似的脑部运作机制,会设身处地与同类产生同样感受,因为这种共感是社会群体能够有效运作的基本条件。渥雷本明知别人怎幺批评,他还是要这样书写的原因也正在此:共感不能轻易被牺牲。

渥雷本也高度意识到人在自然网路中应负的伦理责任。例如在〈兇恶的树皮甲虫〉一节中,分析了牠们的习性与对森林的破坏之后,他却说:

现在我们应该再一次自问,树皮甲虫是否真的有害?于我,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无害」!这种动物属于会「趁虚而入」的寄生昆虫,也就是说,牠们原则上只能在不健康的树木上有所斩获。真正大规模繁殖,也就是一种连体质强健的树木都会因此认栽的虫害,起因为人类先把自然的游戏规则改变到某种程度,以致甲虫一发不可收拾地繁殖。那可能是透过大量栽培人工林,或是排放有害气体而导致气候变迁——反正追根究底,使这个精细调整过的天秤失去平衡的不是甲虫,而是人类。若说甲虫是这些弊病的讯号,我们人类是否也难辞其咎?牠们其实只是让早已失衡的现象更尖锐化,并让改採更贴近自然的发展路线显得更迫切必要吧?

人时常觉得自己在自然之上,但渥雷本在书中每一章节都不断把人摆回自然的网路之中。尤其我们活在人类世中,已经把地球带到一个只有人类能负责、但又负不了责的状态,所以渥雷本提出这样的要求:「假如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减低一点自己的欲望与需求,与我们共存的其他生命,就会有足够的容身之地。」

渥雷本或许说服不了很多科学家,但他有一批死忠读者,可以去发挥他的影响力。黄宗慧说:「克制慾望很困难,而剥夺却很简单,但如果你愿意做不一样的选择,与其他生命共好,那幺你会愿意让一点空间出来。况且这些空间对我们人类来说,也并非那幺应得。」

自然的奇妙网路

Das geheime Netzwerk der Natur
作者: 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
译者:钟宝珍
出版:商周出版
定价:360元
【内容简介➤】

树的祕密生命

Das geheime Leben der Bäume
作者: 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
译者:钟宝珍
出版:商周出版
定价:360元
​【内容简介➤】

动物的内心生活

Das Seelenleben der Tiere
作者: 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
译者:钟宝珍
出版:商周出版
定价:360元
​【内容简介➤】